陕西西安：村民拒迁的背后

　　一一西安西晁村拆迁乱象之调查

　　2013年11月10日一清早，68岁的西晁村村民张全安正在家里整理房间，准备迎接今天入住的新租户。对外租房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靠借贷盖起的十几间房子可是全家人的唯一依靠了。这时，外面突然响起的喇叭的吆喝声和脚步的嘈杂声打破这里的宁静。老张慌忙打开窗户往下面看，发现从几辆上下来几十个身穿保安服装、手里还惦着警棍的年轻人，其中一辆宣传车的喇叭里不时传来刺耳的吆喝声。老张心想坏了，看来他们真要动手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西晁村位于西安市西郊，隶属于雁塔区鱼化寨街道办事处。前几年，陕西省为适应国家西部大开发形势，依靠西安科技优势，计划在西安市西郊建设高新技术开发区。西晁村正处在已划定的开发区区域内，属待迁范围。不久，西安市3号线地铁停车场又部分划定在西晁村，于是，西晁村搬迁已提到议事日程。本来这是大好事，是发展地方经济和改善村民生活条件的有利时机，地方政府态度是高调的，西晁村村民也是积极配合的。可后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村民拒迁的意愿越来越强烈起来，已至于后来干群矛盾激化，政府与村民严重对立，直到记者实地调查之日已时隔一年之久，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几百户村民还守护在老房子里。

　　究其原因，就是西晁村历史上遗留下的诸多问题没有给村民一个很好的交代，在当前拆迁与补偿问题上又接连出现了很多让村民无法接受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村民拒迁也在情理之中。

　　西晁村原有398户，1400多号人，可耕地1700多亩，在十多年前还是一个普通村庄，但后来随着西安市城市建设快速发展，西晁村成了城中村，土地上建起了越来越多的厂房、卖场和楼盘。那个时候的耕地，大多都被被村委和鱼化寨办事处以承租形式拿去了，由他们再租给有钱人搞开发，村民每年每亩可分得2000多元租地金。那时，村民有自己的房屋可以出租，又有土地出租来源，虽说收入不算高，但比起原先光靠种几亩地维持生计的日子还是强多了，也知足乐业。但这几年，村民看到这里的地价也越来越高，老板们在村里土地上开发的商铺和楼盘越来越金贵，就连自家的房屋出租金都涨了好几回，可被村委和办事处拿去的土地租金却从来就没有涨过，而且还时有“断顿”。尤其是最近，出现了村委等人与外地商人相互勾结，建假房假厂骗取国家巨额补偿款的现象。这时候村民意识到这其中是有问题的，自己的切身利益在受侵害，正当权益没有得到应有尊重，所以想到要去争取。为此他们很多次去村委、办事处、区委据理力争，但最后都是无功而返。在拆迁节骨眼上，村民们想“拿上一把”，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搬迁走了，这几年村里的“糊涂账”也就一笔勾销了，以后想再“翻旧账”就更难了。

　　其实村民的要求很简单，也合乎情理，就是公布西晁村财务账目尤其是这几年村土地对外租赁的相关数据与资料，还村民一个知情权。多少年以来，村里土地一直被村委、办事处把控着，出租了多少地?租给了谁?租金是多少?租期多长?村民都一概不知，他们怀疑这其中一定有“猫腻”，他们合法权益一直再受到侵害，所以一定要讨个说法。

　　村民的怀疑不能说是没有根据的。记者接到很多村民寄来的举报信，其中一封信上说，2010年西安外事学院提出要每亩每年8000元租赁村南1000亩土地，但村书记兼主任汪群昌死活不同意，最后却把地以每亩每年3500元租给了一个叫李伟的外地商人。信中还说李伟这人“有来头”，是“上头安排过来”的。

　　当时李伟租这块地的时候，说是要建大型商贸城，可一直未动，地在那里荒着，直到2013年才大兴土木，建了一大片“奇怪的房子”，干打垒，没楼梯，村民们都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是在“种房子”，目的是骗国家的补偿款。信中指出，李伟拿这块地有预谋，早在2010年时他就应该知道了这块地要被规划为地铁停车场，也知道2013年就要动迁，所以才有了后来2013年“种房子”的疯狂举动。

　　一个叫汪刚强村民也实名举报了李伟的相关问题。信中说：“李伟一个外来人，他是怎么预先就知道这里要建地铁站的?分明是有人私下给他透了信。是谁透露的，那肯定是政府里的人。李伟是蓝田人，雁塔区负责这一块地铁拆迁补偿的一位官员也是蓝田人，是同乡……”

　　汪刚强信中还说：“13年10份，李伟盖的假楼房坍塌，砸死了几个人。被媒体曝光后，他本人被刑拘了，盖的假房子也都给拆了，骗补偿款意图没有得逞。但李伟建的‘化工城’、‘建材城’，都得到了巨额补偿。”汪信中指出，李伟盖的这些商贸城都是做样子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商户，也不具备商户入住经商条件，目的还是等拆迁，骗国家补偿款。还说，自己和几十个村民联合搞的花木园，有六十多亩，经营了五、六年。前期都是投入，去年刚好可以投放市场了，又赶上了拆迁。花木园和李伟建材城挨着，李伟得到一亿多补偿款，可才给我们“补了几百万块钱，这连本都不够，我们肯定不会答应”。

　　汪刚强信中还举报了李伟另一宗盖房骗局，说是李伟盖房砸死人后刑拘期间，他指使其弟又在村头建了大片钢构厂房，继续行骗，并且已经拿到了补偿款。在信的最后他说:“这些年，李伟之所以在村里为所欲为，屡屡行骗又屡屡得逞，是和村书记汪群昌及‘上面的人’‘亲密合作’有直接关系”，要求媒体呼吁一下，希望上级清查这些事。

　　记者从这两封举报信中可以看出，西晁村村民们一方面是对村委、办事处和“区里人”与商人李伟的关系存有猜想，并对他们联手建假房假厂骗取国家补偿款等行为实在是气愤之极，希望正义得到弘扬;另一方面对自己的地被村委、办事处低租价拿走再转给不良商人，让一些人从中获取巨额利益心里着实不平衡。据记者后来现场观察，西晁村大多村民还是比较老实的，村里并没有上演拆迁前的疯狂盖房情形，在这里建假房假厂的大都是些与村委或上面人有瓜葛的“关系户”。“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朴素真理观。当巨大的蛋糕摆在面前的时候，村民们只想公平合理地拿到理应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对那些只顾自己发财而置群众利益于不顾甚至不惜损害群众利益的少数人是深恶痛绝的。就这一点上讲，村民对拆迁有怨言、有抵触也是可以理解和同情的。

　　村民信中还指出：自从汪群昌担任村支部书记并兼村主任近十年以来，村里财务从来就没有公示过，村里公共财产怎么用、用多少全由汪一个人说了算。原来村民也多次要求村委公布村财务账目，但汪都置之不理。这次适逢拆迁关口，村民“逼”汪群昌“交账”，汪不答应。后来闹到办事处，可办事处非但不主持正义，后来还对村民动起了“武”，组织了一大帮人用垃圾等杂物封堵村里路口，利用种种手段逼迫租房户外搬，上演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从2013年上半年动迁到如今，一年有余，整村搬迁仍没有多大进展。记者现场看到，村外除了李伟违建假楼拆除后留下大片建筑垃圾及村南违建钢构建筑正在拆卸(也系李伟所建，已获补偿)外，村民原有房屋还基本完好，生活还能正常进行，只是因为没有了房客，街道显得异常冷清，完全没有了都市村庄熙熙攘攘的景象。记者向村民询问目前村里状况，他们说，最近汪群昌及村委成员都辞职不干了，说是没法工作了，村民想找汪群昌谈事都找不着，打电话也不接，现在村里工作基本上处于停顿状态。他们也很烦恼，说，事情不给个彻底交代就是不搬，可不搬吧，在这儿一点儿收入都没有，光吃老本这哪里行啊!希望上级尽快站出来，主持个公道，还村民一个正常的生产与生活环境。

　　记者在村里随机还采访了几位村民，他们又向我们反映了一些有关汪群昌胡作非为的事情，听后让我们更加坚定了支持村民行为的信心。

　　一位叫赵俊杰的80多岁的老先生气愤对我们说：“我是从这村走出去的人，在外地当干部也几十年了，没见过办事这么黑的人。按《拆迁法》来说，拆迁前应该开个村民大会，征得大多数村民同意后才可以动迁。可这倒好，不开大会，也不征求村民意见，突然有一天就带着一大帮子人过来要拆房了。这跟土匪有啥两样，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事儿。”

　　我们追问在场的其他村民是否真有此事，一姓张的村民补充道：“村民大会是没开，但党员和村代表大会是开了。说是开会，不如说是游山玩水去了。汪群昌为了笼住这些人的心，先后分两次组织这些人去港澳台和‘越马泰’游玩，回来后还每人发一万块钱。各组村代表只跟我们村民打个招呼，说是要搬迁了。这也算是村民大会?这也算征求村民意见?”

　　村民张全安说：“地铁站征了俺村360亩地，每亩补偿款是16.5万，总计5700多万。最后给村民是按每人2.9万分的，俺村1400多号人，共计分了大概4200多万，应该还剩余一千多万呢。可到最后，汪群昌却说没钱了，都分完了。这村民能会答应，非得让他公布账目不可。不公布就是不搬!”

　　姓孔的村民说：“富裕路旁边有一个石头城，也是占的俺村里的地，有百十亩，九年了，没给俺村一分钱。就因为那个老板，叫张华，是汪群昌的朋友。张华最初承诺的是给村民在这里建个市场，现在市场没建成，拉了很多石头堆在那里，说是景观石头，还号称石头城。鬼，我看就是糊弄老百姓，为的是等搬迁骗国家钱哩。张华和汪群昌都是一伙的，是骗子!我们要汪群昌把这几年这块地欠村民的给补回来。还有，这几年办事处从我们村拿走了不少地，建这建那，以后这些地要是被征去了，还算不算俺村里的地，有没有补偿款，俺村民心里都没有底。”

　　一个姓王的年轻人大声嚷道：“往哪搬?该给我们多大面积的房子?俺们都不知道，让俺们咋搬?有意见，俺们找村委去理论，他们还找一些人打俺们，打得我都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手机那次也被他们给摔坏了。一年多了，他们组织了几十个人黑保安，手里拿着警棍，整天在村里转悠，看村里谁刺棱就打谁，这还有王法吗?”

　　我们问，乡村《组织法》里规定村务必须公开，你们的要求正当合理，为这事你们向办事处和区委反映过没有吗?难道他们就不支持你们?“支持。可就是最终没有结果。”村民很是无奈，纷纷质疑上面与村领导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在里面，要不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拖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走出村子时已是夕阳西下，一阵阵微风吹来不禁让我们心生一丝寒意。。。

　　这些年来，随着我国城市发展的步伐加快，农民与政府在征用土地上的矛盾越来越突出，每年都会发生很多起政府强征土地损害农民利益的典型案例。政府征用农民土地问题，说穿了就是政府与被征地农民之间的一种利益博弈，是与民争利的问题。依法征地、理性征地已是当前对政府的现实要求。现在各地征地补偿，已演变成为对土地附着物补偿为主了，这势必衍生很多诸如“种楼”、“种厂”骗取赔偿以及官员腐败等现象。西安西晁村的事例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

　　我国乡村《组织法》开宗明义，对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问题必须召开村民大会征求村民意见，在大多数村民不同意的情况下不得强行通过决议。《组织法》也明确规定，村务必须公开，财务要张榜公布。可西安西晁村村委的做法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长达十年没有向村民公开村里任何财务账目，并存在严重违法乱纪行为。更让人气愤的是，西晁村主管单位对此不管不问，只作壁上观，甚至包庇纵容、为虎作伥，我们不禁要问：置身于如此乱象之中你们就那么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