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格里：山有桦兮宜室家

青格里少有树木，却多白桦。

所以朋友们问起，青格里什么最好看时，我会说，白桦！

在最坚硬最绝望最荒芜的阿尔泰山峦之中，沿着山谷间的河流逶迤而来的白桦林，静若缎带，动若雾霞。日暮苍山，桦木冉冉，仿若走在十九世纪俄罗斯著名画家库茵芝的作品里，明丽的色彩，幽辽的意境，引人遐思。

白桦在青格里的美，四季皆宜。

自远古以来，本地的居住民始终与白桦林保持着默契，地理位置上都是倚苍山，近河流，千百年相望相守。青格里白桦林长势与俄罗斯和大兴安岭地区不同，并非漫山遍野，而是三五成行，随着河流的频率蜿蜒，丝带一样的环河谷生长，在寸草不生的灰褐色荒山背景下，有着柔情的美丽。白桦林赋予了单调的青格里诗意的氛围，它们是神对青格里的眷顾，荒凉之中信手拈来的繁华，庇佑生灵免于强烈紫外线的暴晒，驻守一方河土宜室宜家。

距离青格里县城2公里处，临河圈建处一处白桦林公园。春夏之际，桦林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树下的野花开的密密匝匝，高的是野芍药和骆驼刺，低的是黄毛茛和蒲公英，潺潺的溪水穿林而过，引得蝶鸟翩跹。青格里的人们十分珍重短暂的夏日韶光，有三五相约的，有举家前来的，野炊，歌舞，垂钓，吹牛打牌，谈情说爱，十分逍遥。白桦林的存在塑造了一处美丽的乐土，抚慰了青格里粗粝的性情，要不然长达半年的雪季，没有这一处清新绿色的缓解，非把人折磨的狂躁不可。

曾有很多个傍晚，我将时间花在白桦林中练习摄影，其实白桦林真真是个美人，360度里，随手一拍都是风光。散落在树身的眼睛，每一只都有不同的话语，有的神色苍凉，有的不谙世事。白桦的树身，一定是这世间某种神灵的栖息之所，关于青格里过往的秘密都藏觅在树身上的眼目里。在林间，偶能遇到失去树身的桦木桩，箭羽般深插向大地，它们的一生已经到了尾声。我小心翼翼的截取了这些枯木的树皮，带到家中几经烹煮，描画，制作出一枚枚书签，赠与远方的友人，这些书签沾染着青格里风雨轮转，刻录着青格里的光影流年。

除了白桦林公园这一方小天地，青格里荒芜的境地之中的白桦林更加有着不羁的风采。待秋高气爽，胡地风凉之时，河谷之间的白桦林呈星星之火燎原之势，一夜间仿若万火奔腾。秋时的日光就像一锅烧开的油，一树一树的叶子是被滚烫的日光浆炸过的，金灿灿明晃晃的，一树里面又有不同的黄色，金黄、姜黄、深黄、浅黄、嫩黄、焦黄、鹅黄、奶黄，这丰富的黄让人的心沉浸于诗意的璀璨之中，将人的双眼喂饱了!

当白桦的叶子黄到极致，也恰好是哈萨克族牧民们将牲畜从夏牧场转场到山下的时候。此时水草丰美，莺歌燕舞的夏牧场已经被白雪覆盖，胡天的飞雪像一把毫不客气的大扫把，把牧人和动物哄扫到山下，高山夏牧场将进入长达六七个月的休眠期。转场大军沿着山谷白桦林的尽处呼啸而来，掀起的尘埃弥漫在林间，日光照耀，呈现的丁达尔效应营造出的世界仿若仙境。疲累的队伍停留在白桦林下，开始安营扎寨，搭屋建灶，水烧起来了，滚烫的奶茶慰藉着牧人们的心和胃，有一大段时间可以依靠在桦树洁白的树身上小憩，清冽的木质清香让人安神。肥圆的牲畜几几成堆，相互依偎，闭目反刍。世界还原到静默中去，只属于自然本身的声音浮上耳畔，风吹过树叶时哗啦啦的声响，河水撞击卵石发出的喧嚣，鹰隼遨游天际时的长鸣，以及更远处的来自未知境地的隐约密语。

白桦林极尽绚烂，却并不能挽留住转场的队伍，一切即将归于萧杀之中，牧途匆匆。天气逐渐变冷，远山白雪皑皑，山下秋雨萧瑟，转场的队伍将继续前行，在冰雪完全的降临到这片土地之前，牧人们要把牲畜安全转送到冬窝子。队伍渐行渐远，休憩过的白桦林被遗落在身后。冷凉的雨水浸润过枝叶，沸腾的一树金黄开始冷却，不堪雨水的重负，从枝头，千片万片决然地扑向大地，鲜亮的黄叶一旦接触到大地，就会失去风光的色彩，黯然颓败，秋雨秋叶翻飞，那密密麻麻地故事的尾声里，谁还记得它们树上时怀有的心事。

幽辽的牧歌早已远去，雪很快从山上蔓延到山下，整个青格里都进入到了雪季。山谷中的河流凝固成冰，沿岸的桦林褪去鲜华，分明的枝脉将远山和碧空切割成不同的线条。在枝干的缝隙中，斑窥到哈萨克族的夯土民居炊烟袅袅。当夕阳的光从遥远的雪山之巅投射到白桦林时，在那最璀璨夺目的一刻，似是神的际遇，那光极亮，一丝丝，一缕缕披挂在白桦的枝干间，白桦的枝干笔直细长，仿若十指纤纤，觅食的乌鸦群从冰冻的河谷上腾飞而起，煽动的翅膀剪碎了夕阳的光，白雪地上投映下一串移动的影子，树尖的积雪震颤跌落，这微弱的波动多米诺骨牌般传染，破空而来，在人的心底掀起最大的波澜，让人的心灵至空至远。

如果有意研究，探索过青格里这片土地的历史，亿万年来，这片土地经历的过往令人唏嘘，蒙古大军的铁蹄的践踏，天外陨石的击撞，大地震的刀劈斧砍，气候的苦寒和土地的贫瘠，种种证明青格里并不是人间天堂，可是这世界，每一寸土地都不会被抛弃，都会有性情坚韧的生灵生于斯，长于斯。漫山白桦之处，山河泂泂流淌，滋润着青格里的人们世代生活，传承着这方土地独特的文化和精魂。

因此，漫步青格里总会感叹，世间千树万木，白桦的命途最富诗意，它的一生起于柔美，生于绚烂，归于萧索；世间千树万木，白桦的性情最博爱，它善待了青格里，择于贫瘠，享于苦寒，奉于荒凉。作者：高一